在艺术与哲学的浩瀚星空中,一株小小的天竺葵宛如一颗独特的星辰,散发着别样的光芒,串联起画家的斑斓梦境与哲学家的深邃思考。


马蒂斯,这位对色彩有着狂热痴迷的艺术巨匠,毫不意外地钟情于花。他曾言 “想看花的人眼中永远有花”,而在他众多静物画中,天竺葵堪称 “上镜率” 最高的主角之一。尤其是在二十世纪初的那段时光,红色的天竺葵小盆栽频繁出现在他的画布之上。
天竺葵,这一名字虽易让人联想到印度,实则原产于南非。园艺史学者安妮・威尔金森在《情迷天竺葵》中考证,十七世纪时,荷兰植物猎人将其从好望角带回欧洲。由于好望角是当时欧洲人前往印度的必经之地,这种夜晚会散发佛手柑芳香的植物先被带至印度,后辗转回到欧洲。因其与欧洲本土的老鹳草有些相似,便被林奈归入老鹳草属。直至十八世纪,法国植物学家才将其独立为天竺葵属。随着英国人在好望角的殖民,天竺葵被大量引入英国,在温室中被精心驯化,人工培育的杂交种在维多利亚时代成为室内装饰的宠儿,随后风靡欧陆,在法国更是长盛不衰。
马蒂斯画中的盆栽,虽画名中常被称为老鹳草,但凭借他对异域风情的喜爱以及养护盆栽时的小心翼翼,这些盆栽极有可能就是来自南非的天竺葵。有趣的是,画家眼中的精致趣味,在哲学家卢梭眼中却有着不同的意味。卢梭,这位除亚里士多德之外最为狂热的植物学爱好者,性格暴躁,在社交中笨拙好斗,却唯独在植物面前展现出无尽的温柔、谦逊与耐心。他在《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》中提到,圣皮埃尔岛上的植物将他从巴黎喧嚣浮华的生活中拯救出来,让他疯癫的心灵重归宁静。在他看来,天竺葵被引入欧洲的殖民时代,人们对奇花异草的追逐、分类、驯化与开发,是一种对实用性的堕落追求。倘若卢梭看到脱离原生地、被圈养在温室中的天竺葵,或许会如同看到在巴黎社交圈中格格不入的自己。
而马蒂斯,这位在二十岁因病中无聊而拿起画笔的天才,并未像卢梭那般富有反思精神。他用热烈、鲜活的色彩,蛮横地构建出一个活色生香的视觉世界,画中的天竺葵充满温度与热烈情感。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那幅创作于 1912 年的《盆栽天竺葵》中,直立品种的天竺葵像是当年扦插的新苗,肉质枝干呈新绿色,红陶盆上布满青苔,植株矮壮且早早开花,与画家自己扦插的小苗极为相似。在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看到的 1910 年画作中,天竺葵花开繁盛,与周围绘有蓝紫色花瓣的瓷盘、五颜六色的牵牛花壁纸以及莫名掉落的紫色花,共同构成了一个热闹而和谐的画面。1906 年的那幅画里,天竺葵因光照不足,枝叶徒长,即便开花,也是绿肥红瘦,显得颇为忧伤。1910 年的那棵则因光照不均,歪着脖子生长,让人忍不住想帮它调整花盆方向。
相比之下,塞尚家的天竺葵虽枝繁叶茂却不开花,这让塞尚在作画时内心或许颇为崩溃。但也正因如此,这两株天竺葵获得了一种别样的从容。其实,无论是马蒂斯还是塞尚,他们的画作并非追求写实。作为 “野生” 园艺爱好者,我们更易被花儿的美貌与气息吸引,就如同欣赏美人时,往往不会先去探究其身世背景。植物科学绘画虽能展现植物细节,却少了画家笔下风物人情所蕴含的生活温度。休谟曾在《人性论》结尾写道,解剖学家不应与画家争胜,哲学虽能探究人性,却稍显冰冷无趣,而生活终究需要如画家笔下那般抚慰人心的美好。马蒂斯简单的笔触与鲜活的色彩,能让我们仿若置身于巴黎画室,真切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、空气的流动以及天竺葵的独特情绪 。